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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家云山,非师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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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芾画迹不存于世。尽管各种资料中所记的画迹可以列出一个长长的清单,然而“谅非如此之众也”(米芾《画史》)。历代书画史所载真伪相参,扑朔迷离,以至于后人不断怀疑:米芾是不是画家?米芾会不会作画?米芾的画究竟面目如何?后人因而仿效米芾作“无米论”。其实,《宣和书谱》已称米芾“兼喜作画”。《宋史》本传亦云:“画山水人物,自名一家。”米芾也自称能画,以他当时的鼎鼎大名,根本没有必要冒充画家,实在不须怀疑他能否作画,历史上有画名而无画迹存世的又何止米芾一人!
米芾自著的《画史》记录了他收藏、品鉴古画以及自己对绘画的偏好、审美情趣、创作心得等。这应该是研究他的绘画的最好依据。
但目前唯一能见到的,也很难说是真正意义上的“米画”——《珊瑚帖》上的一只金座笔架。倘若把底座拉长,略加坡度,笔架缩小插在山坡上,那就成了米家山水最基本的骨架,然后再加上米点和题款,米家山水便赫然而出。米芾作画大抵也像在《珊瑚帖》中一样兴之所至,随手涂抹。在字里行间随手涂抹的例子还见于《铁围山丛谈》,谓米芾在写给蔡京的一帖中诉说流离颠沛之苦,随手在文中画了一只小船。
米芾自称所画云山“树石不取细意似便已”,其句读可作“树石不取细,意似便已”,或作“树石不取细意,似便已”。前者强调神似,后者强调形似。邓椿则作:“树石不取工细,意似便已”(《清河书画舫》)。据此,可以肯定地说,这种画风与以赵佶为代表的那种刻意求工的画风是截然相反的,也与通常认为的“兴之所至,以墨为戏”一致。有画史称“率笔而写,极有天趣”。这里再引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米)墨戏,不专用笔,或以纸筋,或以蔗滓,或以莲房,皆可为画,反映了一种玩好的心态。
米芾的《画史》也贯穿着这种心态。北宋初期的山水形成了关仝、范宽、李成三家鼎峙的局面,他们以善写雄山大水见长,极尽外师造化之能事,曾使当时的评论家大为叹服:“三家鼎峙,百代标程”。但米芾却评论道:“关仝,工关河之势,峰峦少秀气;李成淡墨如梦雾中,石如云动,多巧少真意;范宽势虽雄杰,然深暗如暮夜晦冥,土石不分。”对于赵佶的皇家画院,米芾不便多言,但从他不评一字的态度可以看出认可者甚少。在米芾的年代,“独书画未有杰然超拔之士”,摹习成风,难怪米芾所见李成的赝品几达三百件之多,这当然不能排除画者为了谋利,逢迎时尚。米芾凡事务求出人头地,他当然不愿临摹三大家的山水。他的山水画一空依傍,在他的《画史》中郑重声明“非师而能”。
“非师而能”之“师”,当然指当时流行的三大家,这是当时画家成功的必由之路。米芾更多地希望中得心源,更多地从内心感受出发。“非师而能”成立的前提和基础是:米芾首先是一个北宋最好的鉴赏家和北宋最大的收藏家,过眼的古代书画无数。他比较重视客观实际,注意鉴别真伪,区分优劣,还用铃印的方法区分书画的等级,这种品级评定恐系我国画史第一人。米芾以鉴古的眼光对待书画,对各家的优劣得失了如指掌,一旦拿起画笔,自然就能扬长避短,另辟蹊径了。
尽管米芾声称“非师而能”,但是我们依旧能说他主要取法于南方的董源。董其昌说:“米家父子宗董、巨,删其繁复”,“董北苑好作烟景,烟云变幻,即米画也”(《画禅室随笔》)。莫是龙等也有类似的说法。从他的《画史》中看,他对三大家指责尤多,而对于董源、巨然却是一味赞美:
“董源平淡天真多,唐无此品,在毕宏上。近世神品,品格无与比也。峰峦出没,云雾显晦,不装巧趣,皆得天真。岚气郁苍,枝干劲挺,咸有生意。溪桥渔浦,洲渚掩映,一片江南也。”
“董源雾景横披全幅,山骨隐显,林梢出没,意趣高古。”
“巨然师董源,今世多有本。岚气清润,布景得天真多。巨然少年时多作‘礬头’,老年平淡趣高。”
“巨然半幅横轴,一风雨景,一晚公山天柱峰图。清润秀拔,林路萦回,真佳制也。”
“巨然山水,平淡奇绝。”如此等等。
他确实收藏有董源的《雾景横披全幅》等,也见过他人收藏的董源画。米芾对自己的师承一字不提,要么是对院画、三大家的揶揄、偏激之词,要么便是“米老狡狯”,自作清高了。
米芾选择这样的图式,自有他的原因:首先与他对山水的审美偏好有关。从他对三大家的指责中可以看出他偏好秀润一格。再考其经历:早年游宦桂林,山水秀丽甲于天下;暂居姑苏之大姚村,为江中一岛,水雾蒹葭;定居润州,有人形容为“江南奇观在北固诸山,而北固诸奇观又在东冈海岳”(据《中国书画》)。米家云山图式大抵以江浙一带的江南平远山为粉本。其重点不仅仅在于山,也不仅仅在于云,而在于云遮山、山衬云的欲雨欲霁的景色。这样的图式虽然与米芾作画的技巧有关,云山可以帮助他略去大部分景物,冠冕堂皇地掩盖了作画技巧的不足,又巧妙地表现了自己的偏好且自出新意。但我们还是说米芾为此下了不少功夫。据说他每天晨夕对景写生,“加之‘其人胸中有千岩万壑’,晴雨晦明中,执笔摹写,收景象于毫芒咫尺之间”(李日华《味水轩日记》)。《孙氏书画钞》曰:“雨山晴山,画者易状。惟晴欲雨、雨欲霁,宿雾晓烟,已判复合,景物昧昧,时一出没无间,难状也。此非墨妙于天下,意超物表者断不能到也。”李日华在《味水轩日记》中曾记他在雨中游览云山。“领略云山蓊濛之状,沈绿深黛中,时露薄赭,倏敛倏开”,感叹“非襄阳米老断不能与造化传神,乃知此老高标自置,固非浪语”。
构成米芾的画面的是墨色、点和线条,这都是米芾作为一代大书家的看家本领,其精妙固不在话下。关于墨色,如“米元章砚山图纯用焦墨”(《既古录》),“元章用王洽之泼墨,参用破墨、积墨、焦墨,故融厚有味”(董其昌语)。《詹东图玄览编》说:“米海岳云山小横幅,纯用淡墨而成,了无笔迹,真逸品也。又有一小横幅,纯用焦墨,笔法高古苍劲。昔人作绘,有有笔无墨者,有有墨无笔者,此则一为无笔无墨,一为有笔有墨,真是不可测度。”关于米点,也有其来历,董其昌、莫是龙都说董源画树多有不作小树形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树但只是远望之似树,其实凭点缀成形者。这或是米氏“落茄皴”的来源。但他作画不取工细,这样的画面只能是小幅,一经放大便空洞无物了。自云:“知音求者,只作三尺横披。三尺轴惟宝晋斋中挂成对,长不过三尺,裱出不及椅所映,人行过肩不着。更不作大图,无李成、范宽、关全俗气。”他无法像李成、范宽那样在巨幅上挥洒自如,纵横驰骋,实际上他的画也以小幅胜。史家常说米芾用横幅,为其首创,“古画多直幅,至有画长八尺者。横披始于米氏父子,非古训也”。据其《画史》记,亦有不少横披横挂的,但米芾提倡小幅,却在形式上为后来的文人画家作了表率,起了很大作用。后人关于米画尺幅的记载均是小画:“米小画一纸,广仅七寸,高尺余”;“米元章纸写小山水一幅,阔一尺,高三尺许”;“米元章绢写小山水一卷,长五尺,高八寸”;“小米山水小纸一幅,仅尺余高,阔七尺余”。
米芾作画讲究表现云与山的虚实变幻,这只能靠笔墨效果来控制。他提倡用宣纸作画,“画纸不用胶矾,不肯于绢上画,临摹古画有用绢者”(《清河书画舫》引《格古要论》)。因宣纸利于墨韵的变化,而绢却利于墨笔线条,画云山显然用绢不及用纸。实际上米芾对绢的驾驭能力也是相当强的,一卷《蜀素》传世百年无人书写,固然有书艺高低之别,但主要还是无法把握粗糙的蜀绢,而米芾却驾轻就熟,《蜀素》一帖是米芾的佳构之一。说“米不肯于绢素上着一笔”,想必米芾知道书法与绘画材料不同,效果也不同。这也只能指一般的情况,杜东原有诗题米元章画:“鲛人水底织冰蚕,移入元章海岳庵。醉里挥毫人不见,觉来山色满江南。”(据孙祖白《米芾米友仁》)大概是米芾偶一为之,“米画用绢素者”或许未必都是伪作。
至此我们可以设想出米芾作画的大致面目:大约是通身墨骨的树干上分布着枝枝叉叉的细枝,树枝上用或圆或扁圆的点子作叶,浓浓淡淡的有干有湿,十分随意,山峦起伏重叠,皴少而墨多,淡墨滋润,浓墨略干燥,树和山峦穿插烟云。因云用细笔勾勒,线条宛如他的书法,靠着书法线条的支撑,再加上他精于墨色变化,使浓淡干浊的墨,造成迷茫沉郁的树林,浑厚朴茂的山林,飘忽无定似动非动的烟云。
根据米芾《画史》的记载,他也长于人物画,自云“所画《子敬书练裙图》归于权要”,“善写古贤像”。曾与北来人物画第一高手、白描大师李公麟讨论创作人物画,李为之作《山阴图》。周密《云烟过眼录》记:“李伯时《山阴图》:许玄度、王逸少、谢安石、支道林四像,并题小字,是米老书。缝有睿思东阁小玺,并米字印,题:‘南舒李伯时为襄阳元章作。’下用公麟小印,甚奇。尾有绍兴小玺,跋尾云:米元章与伯时说许玄度、王逸少、谢安石、支道林当时同游适于山阴,南唐顾闳中遂画为山阴图,三吴老僧宝之,莫肯传借。伯时率然弄笔,随元章所说,想象作此,潇洒有山阴放浪之思。元丰壬戌正月二十五日与何益之、李公择、魏季通同观。李琮记。”由此可知,米芾除了绘画造型能力较弱外,他对绘画审美的才能以及绘画构思的精到,几乎是可以与李公麟相抗衡的。
据米友仁讲,米芾亦长于自画像和古贤像。见《海岳遗事》:“米芾自写真,世有数本,一本服古衣冠,曾入绍兴内府,有其子友仁审定赞跋云:‘先子昔手写晋、唐忠臣义上像数十本,张于斋壁,一时好古博雅移摹流传甚多,至今尚有藏者。此卷自写真也。’一本苏养直题云:“米礼部人物潇散,有举扇西风之兴。’一本唐装据案执论《十七帖》者,上有篆书‘淮阳外史米元章像’八字及无章自书‘棐几延毛子,明窗馆墨新,功名皆一戏,未觉负平生’之句。”这类古代忠臣义士像,大概也是他兴之所至、寓兴寄怀的作品。
如果说米芾画阳朔山为传闻的话,那么他四十岁前后作山水大概不成问题。较之于山水,他作人物画则很晚。米芾自称“李公麟病右手三年,余始画”。这里当指开始作人物画的时间。《宣和画谱》记李公麟晚年得痹疾,《宋史》记元符三年(1100),(李)病痹。这表明米芾开始创作人物画是在崇宁二年(1103),距其去世仅仅五年。
米芾作画,并不像古人那样精工细作,而是挥洒点染顷刻而成的。他作画快疾而流传的画迹稀少,只能说明:一是不常作画,画作也不轻易送人。二是作画的时间本来也不长,这一点也可从他朋友那里找一些旁证:苏轼、黄庭坚、陈师道、王诜等从不记载他作画,实际上米芾开始作画时,苏于1101年、黄于1104年、陈于1102年、王于1104年相继去世。总的看来,米芾作画时间不会很长,画作不会很多,又深自秘藏,故而当时就不多见。邓椿《画继》记“(米)公字札流传四方,独于丹青,诚为罕见”。该书记述的两张画,风格、画法均不类米芾,与米友仁也毫无瓜葛可言,不足为凭。流传到南宋见于记载的大概只有《下蜀江山图》。张元幹、朱熹都见到过。陆游曾跋曰:“画自是妙迹,其为元章元疑者,但字却是元晖所作,观者乃并画疑之,可叹也”。(《渭南文集》卷二十九,《跋米老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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