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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玉如印象(安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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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2
字节 作者:
孙诗正
2007-5-8 21:28
评论 1 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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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 瑾
著名学者、书法家吴玉如(1898—1982)于我既是师尊,又是父执。家父安寿颐与他早在20世纪20年代即是至交。当时,他们在哈尔滨“中东铁路局”同事。九一八事变后,因为不愿沦为亡国奴,二人先后回到北平,又分别辗转到天津定居。吴玉如来津后,先在南开大学中文系任教,后又到津沽大学(今河北大学前身)任中文系主任兼教授。家父则在津沽大学任外文系主任兼教授。数十年来,二人彼此以志趣相投,时相往来,成通家之好。今略陈往事,以志纪念。
忧喜情怀
20世纪40年代初某除夕,吴玉如来北平我家与家父一枰相对,至深夜未分胜负。稍事休息
时,吴玉如又来检查我们兄妹三人的古文、诗词、书法等课业。事后返津,他寄诗与家父,曰:
除岁君家一局棋,
甘贫乐志两相宜。
喜君儿女能忘俗,
问字从容不忍离。
万里惊心忧故国,
凡人雪涕盼清时。
归仍兀守青毡坐,
走笔怀君寄小诗。
此诗前四句极言除夕欢洽,娓娓道出对友人的一片挚情;后四句则表现了沦陷区—位爱国知识分子的忧伤情怀。
君子不党
日寇侵华初期,吴玉如不忍目睹国土沦丧,更不愿沦为亡国奴,遂历尽艰辛,辗转潜往重庆。谁知重庆亦非乐土,腐败相比比皆是。重庆当局有人拟介绍他加入国民党,他以“君子不党”为由坚辞。重庆之行使他极度失望,加之思想老母弱子,不久即返天津。
瞧这记性
吴玉如素以记忆力过人著称,《说文解字》里许多字他都能透彻讲述其根源出处,不少古人的姓名、别名以及生平事迹,也都记得十分详尽,从无舛误。然而奇怪的是他于自家生日却往往错记,自己儿女的年龄也不甚清楚。有时我们对他开玩笑问:“您有几个儿女?”他一时答不上来,竟板着指头点名儿统计一番,而实际上他只有五个儿女。
敝人有疾
吴玉如是有毅力之人。少年时代,他曾患肺疾,身体不够好,因而不利于身体的食物不吃,不利于身体的事情不做,一生烟酒不沾,并坚持打太极拳,练八段锦。有意思的是,他还养成了边走路边不断攥拳的习惯——目的亦在健身。他在津大学授课,一向是板书写满后,不再当堂檫去重写,以免吸入粉笔末儿,于肺不利。因他平时注意身体的锻炼和保养,其中年和晚年身体状况相当不错。
岂有此理
吴玉如苷在津时常要赴北平访友(多为下棋)或办事,其妹醒生女士遂要他为女儿买双雨靴。为避免差错,雨靴的尺寸、颜色、式样便都为他记在纸上。吴玉如不长于购物,却也不便推辞,赴北平时顺便买了一双带回。醒生女士很高兴,取出一看,却大失所望——两只雨靴一顺儿都是右脚的。这如何能穿?醒生女士气得顺手扔掉,怪怨道:“(雨靴的)要求和标准都已写在纸上,只差未说明别买两只—顺儿的,却又偏偏买来一顺儿的。真没想到!”吴玉如自然尴尬,连说:“我也没想到,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是吴玉如的口头禅。
怪哉怪哉
吴玉如一生酷嗜“手淡”(下围棋)。记得20世纪30年代一个初春时节,他履约与北平某名棋手对弈。为便于统计时间,他顺手将自己的金怀表摆在桌上。一盘棋结束,需要看表时,怀表却不知何时不翼而飞了。怀表丢失,吴玉如自然不高兴.事后却只是怪异如何就不见了,从不去想一旁是否有人故意捉弄他,或存心欺骗他。
不好童思
在津沽大学任教期间,某冬清晨,吴玉如因夜来贪读.又起晚了。他担心上课迟到,匆匆忙忙瞪上皮鞋就走,幸喜还没耽误课。在讲台上,他兴致勃勃地边讲解边板书。忽然,他发现坐在前两排的学生不看黑板,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脚上。这是为什么?他随着学生视线低头一看,原来今天穿了一样一只皮鞋——虽说都是咖啡色,但深浅有出入,式样也不尽相同。他顿时脸色绯红,十分窘迫。学生们则暗笑不已。
虾油昧儿
每逢所在学校放假,吴玉如必赴北平与家父对弈,并兼及我等课业。某岁残冬,正值寒假,吴玉如为了过把棋瘾,便又踏上了天津至北平的火车。
当时正是敌伪时期,铁路沿线拥挤不堪,秩序混乱。由干各地物资供应紧张,火午上出现了许多跑单帮的商贩,粮油类生活必需品则是他们倒卖的热门货。这类货物挤占空间过多,便更增添了乘客旅途的艰难。人们一般很少能找到座位,大多摩肩接踵地站立着。火车行进中,乘客跌跌撞撞的,肘不时就会碰列什么物件。这也算得上是非常时期的一种非常景观吧!这天,吴玉如又是买的“站票”。怪他运气不佳,不知哪位的一篓虾油放在行李架上,而他恰巧立在下面。可能是虾油篓上有小小的裂缝,慢慢渗出的虾曲不断滴到他的皮帽子上,而他竟全然不知。
来到找家,他起初还不好意思问我,最后终于忍不住发问道:“你们家有虾油啊
?”
“没有。”我知道他平日晨怕这种气味儿。
“没有?不会吧?我在火车上就闻到虾曲味儿,熏得要吐,如何到了你家也有虾油味儿?”他又道。
我听他一说在火车上已有虾油味儿,就明白这缘故不在找家。于是开始检查他的大衣,结果发现衣领上有虾油污痕,再检查皮帽子,只见许多虾油已渗入毛绒深处——原来“大本营”在这里。他见状着急地说:“这便如何是好?你快设法替我洗抻吧广皮毛哪能水洗?皮革经水就会硬化,整顶帽子就毁了。我急忙寻来汽曲慢慢擦拭,并寻思:“帽子被滴上这么多虾曲,自己竟毫无感觉?不可理解。”虾曲味儿最终消失了.这件事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文人诙谐
有人以为吴玉如性情古板,其实他时不时也会表现出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诙谐。
某日,他正在我家闲坐,程君(吴玉如也认识此人)来访家父,适家父外出。程君在门外问我:“家父在家吗?”我心说:“你父亲在家与否我如何知道?”只是使劲忍住才没笑出声来。吴玉如在室内听得真切,知道程君把“家父”、“令尊”这两个词的内涵混淆了,遂小声说:“令尊没在家。”调皮的小弟跟着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令尊没在家!”引得在座者哄堂大笑。程君讪讪而去,从此再没来过我家。吴玉如事后教育我们:“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何必强不知以为知,闹笑话?”我等唯唯称是。
朝不虑夕
三年灾荒时期,粮食定量,副食匮乏,不少人生活艰堆,吴玉如也不例外。记得他曾将玉米面加水并糖和在盆内蕉熟食用,美其名曰“吴氏糕”。我见了难过,时不时为他送些饺子、包子等吃食,也曾抽空为他拆洗衣物。怎奈自己处境窘迫,负担亦重,未能倾力相助,今日思之,仍不胜内疚。
当时,天津“荣宝斋”张君时来他处联系书写匾额、对联事宜。他有了这类润资,自然可以贴补生活。一次书写“新中国文具店”匾额,吴玉如用棉花蘸墨写出来方桌面大小的字,并让我也试试。我完成了其中的“店”字。不久,张君送来润资数十元,他收下后(每逢此时,他从不论多寡,亦不问计算方法).即赴“重庆理发店”理发(他从不去别处理发),顺便到“杏花村”午餐,晚餐又去了“红叶餐馆”(他最喜欢这家的叉烧包)。几天后,我再见到他时,他口袋里只剩下两角钱了。
吴玉如不会生活,不善理财,与他幼时家境忧裕有关。当年,他在家是独生子,深得母亲宠爱,以致成人后生活能力差,而且乖僻、任性、不合群,尤其是晚年,境遇不够好,脾气大而怪。
这不可能
十年动乱时期,以及刚刚粉碎“四人帮”不久的一段时间,占文类书籍十分罕见。吴玉如已不能再让学生抄书读,因为学生多已无书可抄。于是,他亲自动手为学生复写古文(一次可复写四份),而且多是默写。
一天,我去看望他,见他正在专心致志地复写一篇古文(篇名记不得了)。此文我在多年前抄读过,印象还有,总觉得他似乎少写了一段,可又不敢直言。这首先出于对他的信赖和崇拜,觉得凭他的才学,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其次也担心自己有误。但反复思量,仍觉得少了一段。指出来吧,怕挫伤他的自尊心,惹他不高兴;不指出来吧,对学生学习无益,于其声誉亦有碍。我终于鼓足勇气,向他指出了这个问题。他听罢果然不悦,连说:“岂有此理!这是不可能的。”我坚持说:“这很重要。您还是查查原文吧!”他翻检出《古文辞类纂),发现自己确实少写了一段,不禁笑道:·你虽不用功,但总算把这段记住了,也不枉学习
不幸婚姻
吴玉如未及弱冠,家中为其聘文氏。然他早另有意中人——他与同窗卢氏已由青梅竹马式的友情发展到约定终身的阶段。即将迎娶文氏之际,他始向父母禀明与卢氏的交往。此时,于文氏既不能退婚,于卢氏又非娶不可,双方僵持不下。后几经周折,征得文氏、卢氏同意,双双娶回家中,无分嫡庶。这种妥协只是暂时将矛盾掩盖起来,并没有解决矛盾,因而结局不会美满。果然,卢氏不久抑郁而亡。吴玉如悲痛欲绝,曾有诗集《忆琴百首》(卢氏名琴垣)问世。后文氏仳离,吴玉如始与马氏结识。然而他再次出现失误。马氏乃东北籍小姐,小吴玉如14岁,性活泼,善跳舞,通俄语,口语几能乱真,于中文却不甚通达(吴玉如语)。两人性格、爱好、情趣相去甚远,最终仍是分道扬镳。不明真相者或谓吴玉如于婚姻间题不够严肃。我以为,吴玉如一生婚姻不幸,令人同情。究其原因,除却时代、社会、家庭等客观因素而外,从主观上讲,则是他思想性格使然。
书生本色
吴玉如博学多才,诗词文赋无一不精,书法则真草隶篆皆擅。一次,他拿来为友人所书六尺长幅草书给我看,但见“屋漏痕”的墨法极具立体感。所书一首词数十个字,大小参差错落,却又构成了和谐的整体,再配以淡青的娃边,宛如亭亭玉立的素装女子在远眺,美妍至极。吴玉如的书法不媚俗,不标新立异,颇具书卷气,每于流畅处蕴藉凝重,娟秀中不掩力度,确是我国当代书坛不可多得的艺术家。然而,他于人情世故、待人接物、个人日常生活方面,则往往书生气十足。若以做人标准衡量,吴玉如是位好人。他为人笃诚,不好不滑、不险不恶,既无害入之心,又无防人之意,故每为人所愚弄,自己竟浑然不觉,旁人提醒亦无效,下次照旧吃亏不误。因此,吴玉如性情够得上一个“诚”字,又近乎一个“愚”字。
——
摘自《中国书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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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5-8 2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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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学士
评论于 2007-7-3 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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