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加缪在他的一本书中说：“时间总是以下沉的姿态使人生成为一种朝向极限的加速奔跑。”年过三十、接近四十以后，人会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仿佛一个临场的考生一边答卷、一边不停地看表，生怕那个决胜的时刻被自己不经意地滑过了，一切都不会再来。
对于我所从事的这个专业，前人的著述中经常会提起它的“残酷性”：用一生的时间去拼耗那一点点的道行，成为一个“道中人”——“朝闻道，昔死可也”——这样的一种决绝或者说是孤注一掷是否仍然适用于现代人，它的意义何在？这些问题是我从事这个专业很多年之后才有的感悟，但时间已流逝——逝水如斯，当自己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是身在那逝水的奔流之中、身不由己了。于是，决绝遂成为了一种命运的推力，自己被动地放置到时间之箭的飞行中，希望能够最终得到那一点点光明的启示也就成了这一生的最大愿望。
当然，愿望总归是愿望，在趋近愿望的路途中倒下的人从来都不会是少数，因而，在三十之年已过多时的日子里，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不得不对自己的创作进行一番盘点。在审视与盘点之后，问题一下子被凸显出来：自己的创作起点在哪里？可能到达的终点又在哪里？
我自知自己还没有到达那种茫然无物之境，所以，还没有丧失作为艺人最基本的自我反省的力量。客观地说，这么多年来，我的创作主要得益于我在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接受的四年教育，得益于尉天池、马士达两位老师的耳提面命。从他们那里，我得到了从事这个专业的“第一口奶”。
南师的传统历来强调碑帖结合，尉、马两位老师自身就是这一模式的成功实践者。说实话，对于这一创作模式我不是没有怀疑过、想找到更好的模式来超越它，但这么多年来，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这一模式对于当代书家的重要性。我甚至相信，在一个碑学之后的时代里，如果一个书家没有对碑学方面的领悟将很大程度上限制他的成就。理由是，碑学以及碑学之后的进一步发觉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异常丰富而驳杂的世界，在这里，你可以找到各种与传统帖学相异的东西，或成为一种背景支撑、或成为一种资源的出处，它潜藏着许多的未知和可能，等待人们的阐释与利用。
在碑帖的取法上，先求异——最大限度地拉开距离；再求同——最后的融通、化合是一个重要的方法论，最忌者是“四不像”的两不沾边。但这条路需要时间的磨练和人生最后阶段的智慧、机遇以及境界上的启示等等因素的共同作用。所以，它最符合传统中国艺术人——艺相合的结构、最能体现人与书同时修炼的那种无限超越的精神。它把人生、作品定格在一个遥远的未来，让人们去博取、去感悟，去从容地面对作品中的得与失。纵然有所不及者，那也要自叹自身学殖、修为的超越无方。因而，我把南师碑帖结合的方式看作是中国传统文化临近“收关”阶段的一种集大成之路的缩影，在这里，你可以通过这个最接近的传统去发现古典、发现更为遥远的艺术之始的那些无名与浩茫。
与南师相较，中央美院的书法教学可以使人明确地感受到现代视觉艺术的影响和急于从传统中突围的焦虑。换句话说，如果南师是那个自信的、与世无争的弦歌之地，那么，中央美院则是一个与当下紧密联结的艺术锻造场。这是一种更为具体而现实的艺术背景，但也极易使人迷失。我的导师邱振中老师对于传统杰作细微处的洞察和敏感，那种沉入杰作之中的坚强信念，让人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位试图将古典与现代相对接的艺术家的宏大愿力。作为几代人的梦想，它已经足足影响了一百年，而且还要继续影响下去。但，人们常见的作法是，将这种近二十年的探索当作书法最理想的归宿，这不能不令我惊诧。由此惊诧衍生出许多问题，比如以一种视觉化的方式寻求古典风范的技术化验证，这种方式是否是自明的？其书法风格学中对应物应当如何判定？对于那些不可量化、定性的东西是否就应将它割出古典的范畴？还有，作为一种有所倾向的艺术史观，由视觉出发的艺术是否会对应着一种等级性的艺术史秩序？这些萦绕于心中多年的问题，通过邱老师得到了更为明晰的逼现。
邱老师的另一个雄心是将书法放置到一个大艺术背景中去考察、去超越的纯粹现代的指向，这是一个一般书法老师从不过问的新领域。在这里，邱老师既为我敞开了书法与传统人文语境相脱离后的众多可能，也使我无时无刻不在体验着“现代”施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重压。重压之后，每个人都会失衡，为失衡寻找平衡点，平衡之后再发力——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在这条路上不停地做下去，但重压下的心境至少可以使自己不会那么盲目乐观、自以为是。这一点，对于每一个当代书人都非常重要。
从方法论的层面上讲，邱老师传统样式书法的创作理论是将书法完整挪移到视觉艺术领域中去的另一个向度，它指示着技术、指示着画面、指示着一种学院气的新古典主义的创作观。因此，它的立根处不在数千年的书法传统，而在于二十年来书法阐释性理论的急速推进以及这个时代日益扩张壮大的对象化哲学。如果说南师的书法教学代表了清末以来书法传统的高难指标，那么，邱老师创作理论则是当下性和对象性的——二者之间原本可以各行其事，但作为同一个接受者，则又必然在我这里构成了一个充满矛盾和对立的张力场。这个张力场一定意义上代表了传统与现代的隔阂，也在很大程度上浓缩了我们这一代人在这个张力场中水与火般挣扎博取的痛苦与快乐。作为个人，我不是被抛的“此在”，而是本来就在此中。我们从事这个专业的最终极限是否就在这个张力场之中？我们能否超越这个张力场中的诸般对立？这是由邱老师进一步揭示出来的一种奇妙的人生造化，它使我更加明确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里从事这个专业的艰难与复杂，以及我们在“现代”这个空间的急流中稍纵即逝的一念之差。
感谢命运，感谢我的老师们，是他们把我带入到一个空前壮观的智慧博弈之中。
                                                  
                                                      梁培先
                                           2006年7月25日于宁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