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林的书法艺术和他们的现代书法群落
刘彦湖

现代书法作品堂而皇之地进入全国第六届中青年书法篆刻家作品展是一个伟大的进步。我想这
是在当代中国书法史上绝对值得记上一笔的一件事。这件事发生在1995年，那是近乎狂热的群众性
书法运动经历了10年的躁动后开始降温的年头，是五花八门的各种风格、各种尝试潮起潮落的年
头。浅尝者以其无法深入而不得不止步了，但是那些以书法为生命的艺术家们却终于在不懈的探索
中一步一步地接近了书法艺术那深秘的根源之地。于是传统的和现代的这两极的隔膜便终于在众多
艺术家们的努力中被凿通了。于是大家恍然大悟：

现代的，也是传统的；
传统的，也是现代的。
传统、精神，现代、情味，犹如水之与乳融成一片。

大概人们至今还对那件“桃花乱落红尘雨”留有印象，凄迷、失落、感伤的意绪中闪迸出缤纷
绚烂，优美而又近乎有些悲壮。一段很悠长很传统的情感竟在这件现代书法作品中幻化出那么新
鲜、强烈感人的魅力。邵岩的那件作品也因此成为六届中青年展中少有争议的获奖作品。邵岩和他
的现代书法成功了。他的成功或者说他的机智，除了他作品现代意味的新鲜感外，还在于仍然保留
的某种程度的传统作品的特征，比如说可识读性。这是求得那些惯看秋月春风的一双双老眼们认同
的一个重要因素。

看过六届中青年展的能否有人记得杨林这个名字？恐怕如果不是在第七届他又有一件获奖作
品，不会再有人能够记起他在六届的出现。其实，邵岩的成功还有另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并
不是一个艰难的独行客，他是生长在他们那个现代书法的群落中的，在那里群星照耀，并且相互烘
托，他的成功应归功于他们整个的群落。这个群落傍着大海（山东威海），由刘毅、杨林、邵岩、
丛培波、蒋卫华所组成。我们下面将要介绍的杨林无疑是这个群落中十分重要的一员骁将。事实
上，在与邵岩一同跻身于六届中青展的为数不多的几件现代书法作品中，就有杨林的一件颇为不俗
的作品，只是当时大家的眼光太容易被获奖者的作品所吸引。现在冷静地想一想，或者重新翻一翻
过去的作品集，也许很多情形反而会更清晰，这大概就是时间或者历史的淘洗吧。

我觉得杨林比邵岩走得更远、更纯粹。如果说邵岩的作品中有意无意间还缱绻于传统的情味中
或者说时不时地还流露出一些从美术学院进修得来的教养、技巧和结构方式，那么杨林的作品中弥
漫的则完全是一片天真烂漫甚至是稚性野性的天机，可谓忘拙忘巧了。

杨林的创作灵感也许是同样被一丝悠长悠长从千百年来绎动到今日的情绪所牵引，或者受到仓
颉仰观俯察追摹龙纹鸟迹的创造的启迪，因此他便有了一个“古文字联想系列”。

也许，他的创作感动于事物间的某种内在的联系、连接和构合吧，于是他有了一个“构造系
列”。或者，他的创作只是受了某种未名的情绪所鼓动吧，不平则鸣，于是便又有了他的那个“情
绪（或者情感）演绎系列”。

我开始喜欢并了解杨林和他们的那个群落以及他们的现代书法作品，还是在1995年的暑期，第二届书
法主义展在威海举办，策动这次展览最有力的人物就是杨林。记得邀请的许多名家究竟是谁我已记不得
了。但这次我有缘造访了他们那个现代书法群落，同时我也第一次很好地了解和享受了海。

在此之前，海是见过一两次的，匆匆过客而已，没来得及留下很深的印象。这次在威海小驻，时
日虽不算长，但海的风雨晦明都有所亲历了。有海的地方，才会有舞蹈家邓肯赤脚飞奔的那种自由
的海滩，在那里不长翅膀的生命也同样是自由的。你可以不看日出印象那耀动的色光斑彩，也可以
不看日落时分铺洒于海天之际的鎏金。闭上双眼，单是听那无倦的浪涌或者感受一丝远方吹来的海
风，心灵便会获得一种美妙的节奏，更不屑说那天风浪浪、惊涛裂岸的壮阔于人心魄的震憾了。
于是我好像更真切地接近了杨林和他的伙伴，这群在海边长大的艺术家们，也似乎更懂得了他们
的作品中所洋溢的激情、力量、鲜明的节奏和自由自在的精神气质。

杨林除了他的那些现代作品外，还有一部分可读性极强的作品，内容是他和朋友们的随想以及
《菜根谭》一类的古语录。在这类作品里，他几乎放弃了一切的关于作品形式结构的经营，而复归
于平平常常的书写，那种轻松淡远的心境，真是超脱。行笔如画空画水，一任随生随灭。触处生境
而又了无挂碍。你看：

“山居胸次清洒，触物皆有佳思。见孤云野鹤而起超绝之想，遇石涧流泉而动澡雪之思。抚老桧
寒梅而劲节挺立，侣海鸥糜鹿而机心顿忘。”

再看：
“幽人清事总在自适，故酒以不劝为欢，棋以不争为胜……会以不期约为真率，客以不迎送为坦
夷。若一牵文泥迹，便落尘世苦海矣。”

他的书写通透自然竟能与所书文辞的意境那么和谐统一，表里相发，钦佩钦佩。

据我所知，杨林他们的现代书法创作，没有宣言，也没有理论，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创作的明确
有力。

他们也读书，但那方式不是学究式的钻研和苦学，像熊秉明老人在他的《关于罗丹——日记摘
抄》中所说的“讲究的是受用”，“……于是拿一本书。然而这本书或者只是一种凭借，有了书，
他可以更深地返回自已……”。杨林和他的伙伴们凭借书便是为了“更深地返回自己”。由此我要
深深地感激我们的祖先那种不立文字，心灯相传的大智慧了。

偶忆与丛培波、杨林他们群落中的一位小兄弟不期约会于北京工体宾馆，作竟夕谈，娓娓讲佛教
故事，培波弟语速之慢慢于我也。讲完故事，忽谈锋一转，说某公活得未尝究竟。夜深人静时，我
陡然一惊，如渊默而闻雷声，闲谈中竟隐含着“人生究竟”的棒喝！

杨林、培波、刘毅、邵岩……的现代书法艺术也大约类此，幸勿作等闲笔墨游戏观可也。

1999年初夏夜凉于中央美院寓次之问渠山房
原载《中国书法》19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