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本真·野逸
——读杨林山水画近作
殷永泉

沿着崎岖不平的石板路寻古探幽，及至豁然开敞。掩映于烟峦、古树丛中——三两处低矮茅檐忽
隐忽现，一种长阶通幽的感觉溢于胸间。几处如此这般的点、染、皴、擦，与大块墨色间的反差极为
强烈的留白，恰似山涧那脉脉氤氲的雾气，浮游升腾，一种恢弘气魄且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画面横亘
眼前，夹杂着缕缕水墨淋漓之气弥漫开来。这就是我心目中的杨林山水画印象，然而这其中似乎总有
一股挥之不去的宾虹老人的气息充斥在你的观感中，冲淡着你对眼前画作创造意识的肯定。当然，这
样的整体感觉，源于杨林醉心水墨山水的时日不算太长，能有如此成就也当非极高天分者所难及。

然而于近日偶访杨林画室时，忽见其近作山水画多帧，笔墨华滋厚重，外延狂放不羁、任情恣
肆。浓淡相间的墨线勾勒成远山大致，复以渴笔相皴擦，增添几分狂狷之气。破碎狼籍笔墨之外润以
远山，更加大了画面的张力，凝重、豪放，做到了张而适宜，放而有度。从而想到了近几年杨林在山
水画上的探索之路，心里更觉殊非轻易之功，非此何以达其深远意境？从齐白石、黄宾虹到金农、
石涛，从陈老莲、虚谷到徐渭、八大山人，从近现代山水画力作到宋元山水，杨林无日不沉迷醉酣其
间，以独辟的视角去审视传统山水画笔墨韵致，体味黄宾老对传统笔墨的开悟妙旨，找寻适合个体本
真的着力点，努力做到增减有致，开合有度，落笔适情，点线厚重，创意高古。以成功者的经验，而
择为己用，如同站在巨人的肩上与历史纵向对话。离披点画间以浓淡相交错，挥洒恣肆处和墨彩而韵
具。“倏忽万变而能潜气内转”，先贤刘熙载这话说得一语中的，一如“用笔千古不变，结体因人而
易”一样，让每一个悟道有得的智者，如有神力相助而亢奋不已。杨林的绘画之路正恰恰暗合，且是
意料之中的这一艺术本真规律。

因与杨林交往甚勤，彼此间对艺术的好恶之情，更是体会甚深，那份本原真率的脾性后面，总也抹
不掉洋溢于笔墨间的本真性情。谈到杨林笔下的山水画，不能不说杨林的现代书法。“本原的东西是相
通的”，艺理总是让前人提前道破。杨林的现代书法创作，源于其对当代前卫艺术理念的博解和创新意
识，他以其浓重抽象的线条去解构全新的符合艺术规律的另类空间，给人一种超然于物象之外的、野逸
犷散的大朴气象，其对墨法的泼与涨、燥与润、渲染与外拓，构成了极富视觉冲击力的新的笔墨语言，
一幅书法作品俨然一首“大风歌”，这就是现代书法，这就是杨林。从近期杨林山水画作中，我仿佛嗅
到了那股墨气淋漓、恣肆野逸而又大朴若拙的笔墨语境，那就是内存华滋浑厚之气，外练恣肆野逸之
态。我相信，假以时日他必将以厚重而极具张力的笔墨语言，进发于当今山水画坛之峰巅。

癸未立夏后于半山堂灯下

杨林其艺
耿仁坚

近现代生产力的超速发展，彻底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古老的存在多已成如烟往事，而
新的生机则张扬其间，二者几无过渡可言。因而，怀旧情结同当代思想的互相诋视成为必然与
过程。

中国毛笔的退出历史应用舞台，即是一微例。硬笔代替的不仅是书写工具，更是不容质疑
的思维方式。然而仅此一点却将中国书法赖以生存的帝国大厦从根基上抽出了全部砥柱。中国
书法成了闲人雅士的玩物。与此同时，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战乱与国门封锁，又将其送入了几乎
万劫不复的深渊。

又是缘于生产力解放，照相、复印、现代印刷术的发明与飞速发展、普及，使以前只能在
内府官宦中传阅的几本如《淳化阁帖》、历代书画秘籍等瞬间以几何数量飘遍世间每个角落，
只要想看即可人手一本。这为技术的再现而提供了一个崭新的平台。

这即是上世纪80年代中国书法在再一次启动时的现世背景！

书法技术的回归成为了必然。在轻轻开启的国门为西方思潮如舱漏般疯狂涌入与占有的同
时，书法却回到了明清开启的航线上，它尚无能力与眼光接纳这花花世界，更罔谈现代性。
然而，这是一个英雄的年代。在以王镛、刘正成等为旗手的空前的大书法时代，书法技术
很快接续到明清人所拓辟的线程里。也可以说书法恢复了元气。无论是变形、丑书、流行书
风、艺术书法什么奇怪的名词主义，从本质意义上来说，只是清人碑学疆土上增加的一点点收
成与装饰，至今亦然。但是有一些另类，在技术的回归里程中，他们洞悉了背景的不复存在，
体验到了回归的复制性与徒劳感，继而吸纳并启迪于西方及东瀛的一些相关于书法的思潮与理
念，如日本的墨象、少字数派，特别是西方美术的抽象绘画，大胆将书法的叙述性结构打破，
将有时序的平面阅读展示为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空间营造，这就是自1985年中国第一次“现
代书法展”之后延续至今的现代书法多元生态场。

这种书法创作，被时人冠以褒贬不明或无可名状的名词：现代书法、书法主义、抽象书
法、诗意书法、黑白墨象等等。今天看来，这种与明清人不同的创作方式与结果，可能还是冠
之以“现代书法”最为合适。杨林的现代书法创作亦始于80年代中后期，而其真正的植入这一
领域以及被国人识记，则是缘生于他的几幅力量型的作品所体现出来的思想空间以及拓荒中所达到的特定时段极具感召性的高度。它们是七届中青展的《随》、八届中青展的《贞》、巴黎·现代中国书法艺术大展
的《神州》、99《中国书法》年展的《放达》以及近几年的《由于风》、《由于花》、《由于
艺》、《由于飞》等系列。

这些作品以强烈的视觉冲击效应进一步淡化了文本识读性，从而，能够展示出现代书法在
本土实施的原创性，以及在丰水沃土的文化大背景下所标示出来的新的纪录性高度。而其在传
递当代情感指向及审美思潮的灵活性与自然表达上，会在若干年后，成为识别这个时代的符号
标志。

正是缘于传统，正是缘于创新，矛盾与统一便一如既往。

杨林的传统意义书法、绘画却呈现出近现代书画普遍意义上的样式与形态，且与晚清以来
艺术人文思想脉络相承，它们体现了技术回归中所能达到的并行于古代的标高追求。
在传统书法上，他不屑于那些罗列表面花巧用笔的经典，而直达书法内核那种表意性的质
地与架构，进而吻合于文人书法的淡雅书卷气息。

同样的情调在他的绘画作品中更为具象，他以或霸悍蛮横或书卷气息的笔触，解构黄宾
虹、砥砺八大、搜罗明清流派演变的络脉，不拘泥细节，不着意表现，而意笔纵横、机杼自
溢，几欲承接起他儿时绘画那无拘无畏的浪漫天真。

这种定格于传统链条上强力延伸的属性与现代书法的现时段旁逸斜出，同他的为文为人形
成了三足鼎立。然而这一切又都统领于他的豪肝义胆、清高孤傲的精神品格之下，并互为砥
砺。在其文《边缘的思考》《写的感言》《可疑的正统书法》《有欲乃刚》以及《为道既归于
一，所治不求其同》等文中，语言沉实鲜活，行文斩钉截铁，有话直说，决不作佯装牙疾的避
讳，但文字后所透示出来的思想内核则严密有加，掷地有声，其新锐性、前卫性更深刻地印证
了他之所以做现代书法、之所以做传统书画之、所以做艺术评论的不可舍弃与一往无前。
不事复制，有欲则刚，杨林其人，杨林其艺。

2007.09.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