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樵 发表于 2011-11-6 17:55

张亚萌>>>十届国展评审侧记:当我们谈论评审, 我们谈论什么?

十届国展评审侧记:当我们谈论评审,

我们谈论什么?

张亚萌

二○一一年八月三日,八月二十九日至九月二日,以及九月十九日至二十二日,谈及这三个『节点』,足以令全国的书法家和书法爱好者『心跳』,这些节点衍生出的结果,也会让所有书法人欢喜、失落,以及热烈讨论。

我们可以想象,有人甚至会在四年前就把这三个节点圈在心里。

不仅因为在这些时间里,中国书协第一次将刻字这一近三十年才新兴的艺术门类纳入评审,也不仅因为这次是由上海、广西两个省市分区评审和展出作品,就因为它是第十届全国书法篆刻作品展览的评审时间。

在书法复兴的三十余年里,书法展览作为最重要的作品展示方式和造就书法家的途径,一直是书坛关注的焦点。特别是全国展览,已经成为当代书法权威的定位方式而广受关注。甚至我们可以说,国展因其反映的是当下书法的面貌与创变,它已经成为当代书法人的根本所系。

因为根本,所以竞赛;因为竞赛,所以需要评审,评审就成为国展成功与否的关键,对作品生杀予夺的评委也就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当他们在评优汰劣的过程中,他们自身的文化、学术背景的迥异,从一个侧面显现着当代书坛多元互异又和谐相处的书坛主流;他们期待评出对于书法这门继承性极强的艺术形式而言的『好作品』,实则宣扬着书坛对传统承继基础上入时入尚的作品的渴求;他们讨论的『展览水平越高,为什么造星能力越低』之类书法界的『哥德巴赫猜想』,恰恰应合当下书坛对精品力作和经典大家的强烈希冀——他们所言及的热点、焦点,正是当今书坛万人争睹的现象与热潮;评审的优点、缺点,恰是对当代书法展览机制的文化追问。

『作品入了国展,周围人,包括自己,才觉得我已经是个书法人了。』一位中国书协工作人员会想起自己参与国展经历时这样感慨。当书法家谈论自己时,他们首先谈论国展;而万众瞩目的国展中,当我们谈论评审,我们究竟又会谈论些什么?

上海——新的变化:A4纸与I-Pod

『评委应当本着艺术的意境和良心的责任来进行评审,获奖作品和入选作品将要进行共识,这就像奥运会的「药检」——万一出现不正常情况,谁都脱不了干系。』国展评委会主任、中国书协主席张海对评委们的『威胁』,第一次能够在上海的评审会议中听到。

据上海书协秘书长戴小京介绍,上海共收到二万四千五百二十七人的三万零九百三十八件投稿。然而这只是国展的半壁江山——上海此次与广西共同开展作品的征集、评审、展览工作;而国展越来越多的来稿量,以及新艺术门类的加入,也使得评审方法的『出新』已然迫在眉睫。『一个地区举办国展这样的大展,承办方压力太大;如今分开办展,减少筹备压力,也可以让书坛仔细观察这几年中国书法在创作、学术上的整体面貌与水平。』本届国展评审工作观察员周俊杰如是说。

于是,就有了早在今年春天国展新闻发布会上已然出现在国展评委会秘书长、中国书协副秘书长戴志祺话语中的『A4纸初评法』——作品来到征稿地点,工作人员会一一将其编号、录入数据,之后对作品拍照存档,打印在A4纸上供评委初评时审用。初评时,评委只需要审看作品的打印件以确定作品入选下一轮、待定或者被淘汰。当评委对某一件作品的艺术水平存在疑义或者文字太多照片不清晰时,可以根据编号要求工作人员拿来原作直接甄别评判。

上海展区初评共有六张桌子,评委们绕着桌子转圈评审,一张桌子一般要走二十九步,一圈下来九百米——这还不算完——一共五十轮,粗算下来,初评一天中评委运动量惊人:行军七点八公里。广西展区更为夸张,六十张长条绿布桌组成六条长桌,作品置于其上,好似六条彩带,每张桌子『尽头』有签名表格,评委们看过桌上所有作品后签到——谁也别想『偷懒』。评完一桌,想松口气?这才刚刚开始呢——十余个工作人员迅速『翻台』,撤掉原有的,摆上新的——一天之中,『翻台』十次。『一直弯着腰看,挺疼的。』评委、中国书协副主席张改琴复评阶段时不时捶捶腰。

『看不太清楚。』『作品本身的颜色、材质和纸面反映的相差较大。』『小字作品吃亏了,A4纸幅面积太小,写的什么都不知道。』初评阶段评委的『抱怨』此起彼伏。『局部看不清楚,会影响评审结果。』评委、中国书协副主席张业法表示;苏士澍则直言喜欢『笨方法』,『照片把好作品抹掉了。』

而在周俊杰眼里,新的工作方法带来了新的变化。『九届国展我是评委,每一件作品都得看原作,那是对体能的极大考验:你不用走路,只要坐着——坐一天——武警战士把作品一件一件举到你面前,你可以想象结果——体能透支。』他表示,初评方法的改革是中国书协应对新的展览机制和日益升温的书法热的必然结果。据戴志祺介绍,根据历届国展评审的经验,因为时间和精力所限,评委能够看到的作品不到总量的一半,而且各个评委有艺术眼光、审美上的差异,难免遗珠之憾。所以此次中国书协充分借鉴其他兄弟文艺协会举办展览的经验,用照片打印件初评,让大家看到所有作品。评委、中国书协副主席何奇耶徒面对迅速『翻台』的作品,感慨『这次终于能全面了解中国书法的国情了。』

『还是期待更好的方法。』戴志祺说。有不少评委建议,初评庞大复杂的工作可以借由中国书协各专业委员会之力,用照片与原作评审相结合的方法,以利评审角度、结果更为优化。

如果初评拼的是体力,上海展区的复评拼的则是评委的心理素质——七百二十平方米的展场内,近三千个夹子夹挂了千余件作品,组成十九个密不透风的书法通道静待评审。有了原件,评委兴致更高,时不时摘下眼镜把作品提起来看,对面的人看过去,不见人影,只见作品轻轻晃动。

复评阶段从千余件作品中选择四百件入展作品,中国书协首次引入了I-Pod机评审,I-Touch统计数据——『全靠手指肚完成,很容易的。』中国书协展览部工作人员还怕评委们是终日闷在书斋里的旧时学者,玩不转这类新鲜玩意儿,想不到评委还拿出自己的I-Pod:『我自己就有。』『我的这些是设置好的,只作投票用,而且你们只能投四百件,投第四百零一件就计算不进去啦。』戴志祺的言语不免得意神情,两人的对话不免相声之感。

『相声』只停留在评审间隙。复评和终评阶段更为严苛——评委们都得变成木头人,不许说话只许动。两个评委在作品通道内相遇,只说了一句『我看行草太多了——』当即遭到戴志祺『训斥』:『不许互相交流。』

『评选就是很残酷的,所以我不关心哪件作品上哪件作品下,我要的是游戏规则。』在这一点上,戴秘哪怕因为高血压一天得吃一把药,也能hold住。

在静默中完成的评审,将在复议中『爆发』。复议阶段评委需要把自己认为有问题的作品——错字、书体不符合投稿要求、有模仿和代笔嫌疑的作品拿下来,放在地上,申诉理由,评委集体投票决定其去留。

『今天都跟隶书有仇。』工作人员一边摘作品一边笑言。『这还搂着呢,没敢往下扔。』刘恒等评委直接变成狙击手,毙稿率惊人。评委张建会说,『总得看来,隶书作者对两代关注不够充分,写得流于简单化了。』评委、中国书协副主席聂成文说。『有的作品大路子不错,但经不起细看。』

『有错字——「翰墨」的「翰」字写错。有错别字就没有办法了。』评委刘洪彪会议期间头撞破了,戴着白纱布的他颇为显眼,却一点没对作品手下留情。对于硬伤作品,『坚决要搞掉』。评委群情激奋中。

『由国展就可以对当今书坛创作面貌管窥一二:新人多,风格多,个性语言多;而且缺少大字作品就是书法创作的一个遗憾。』评委周志高认为。而刘文华等评委则将之视为当代书坛的风格所趋:『小字相对更易表达想法和功力,写起来没有生硬之感,看起来有嚼头,所以以二王为源的小字作品将是今后书坛创作的主要趋向;而大字作品难度更大,技法的控制不容易——举例来说,我们近看李可染的巨幅荷花,笔触粗糙,远看则气势惊人,这反映出大字、大幅作品在近看和远看时效果迥异的创作学术问题,是对我们的评审、展览提出的学术挑战。』『宋以前都是小字,没有大作品;明清之后大字才成为主流』,评委张继视野中的大字少见现象,是当代书法发展的必然之道:『时代的主流趋向二王的继承,所以小字才得以兴盛;当然我们更期待以二王为传承的大字精品将是当代之所幸。』

广西——在刺激书法神经:全民的文化狂欢

偌大评审现场,几十条桌子摆满同一位作者的作品是来自广西的书法作者,投了六百六十七件作品。而同一空间的一隅,五张小桌,六七台电脑,十四把椅子,三个摄影灯,一块蓝幕墙,安静寂寥,很难令人联想到七八月份这里收到中国书坛一万六千八百六十六位作者的二万零九百九十六件作品时的热闹甚至疯狂的场面。『这从一个侧面可以看出书法已经成为全民的文化狂欢。』评委、中国书协副主席陈振濂,无论看什么事情,总是想将它归纳成为一种现象,提升到一个高度。

愿意提升一个高度的并非只有陈振濂。『十届国展广西展区是少数民族地区第一次举办国展,可以借此充分展示广西书法界的风采,更重要的是可以邀请到全国书法家来广西交流,这是一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可以说,十届国展在广西举办,是宣传「八桂书风」的最好平台。』广西文联主席潘琦表示。正因如此,广西书坛乃至中国书坛,都更需要国展的『刺激』。

但评审的刺激,首先来自颈椎。初评的评委一票入选制抵挡不了落选作品的『无边落木萧萧下』,很快放置落选作品的箱子就堆积如山。广西展区七十八位志愿者的迅速行动使得『翻台率』惊人,让中国书协展览部工作人员在低头向I-Touch里录入作品编号后不时要抬起头长出一口气;评委、中国书协副主席申万胜还在提醒大家:小字作品要注意仔细看啊,好作品别漏掉了。分在篆刻一组的陈振濂、王丹、刘一闻、铸公、何奇耶徒等评委筛选作品时,另一个评审展厅里行书、篆书的复评作品已经编好号码从仓库里提取挂起了——齐刷刷、高效率,你可以温婉地形容『筹备工作严肃认真、组织方法细致有序』,也可以『刺激』地点评上一句:一到国展时间,地球人已经无法阻止中国书协了。

是的,现在正是国展时间,它让一切都显得不同。

大光头的中国书协组联部主任、监审委员张陆一『霸占』了展厅里所有的椅子,将刻字作品一件件轻轻置于其上——甚至作品之间的距离都相等。在他的动作中,那些已经不是竞赛作品,而是无价珍宝。『一看就是爱刻字的人。』书协工作人员都这样议论。

刻字,是由自己书写、自己雕刻、自己装潢的复合型书法艺术门类首次进入国展,也让评委有了很多议论的话题。『一千七百件,第一次列入国站就有这样的投稿量,真是令人鼓舞。』评委、中国书协副主席吴东民说。『作品质量高,内容丰富,形式多样,从书法、雕刻、创意等方面体现了刻字艺术较高的水平。』评委王志安指出,刻字作品的特性必然要融入多种元素,如雕刻、材质、色彩等,如何运用得当,创作出富有特色的高品质刻字作品,是所有创作者和研究者都需要认真探讨的问题。

而楼下的行书评审区,则没有那么富有『视觉刺激』——持有I-Pod机的评委没有交流,只有室内抽风机嗡嗡作响,只有窗外交通堵塞的噪音不绝于耳,空气中有让人困倦的气息,间或评委的几声咳嗽。那些一味热衷制作、花里胡哨的作品早在初评就『牺牲』了,入展作品,特别是获奖作品,拼的是书家的功力和对传统的再理解。

『很难打(分)。』申万胜由衷感叹。『作品内容、风格、形式皆多样化,书法家们在传统基础上尽力表现自己的性情;以前写唐诗宋词的多,如今行书里,散文、题跋、自作诗文比比皆是,这是非常好的创作现象。』评委张学群认为。

本着『我们评作品,全国书法界同时都在评评委』的心态,近二十位评委又一次聚集在一起,对入展作品反复核查——复议阶段一扫之前的安静沉闷,评委们瞬间『鼓噪』起来:『甲骨文不象形』、『技术幼稚,字体混杂』、『线条质量差,好似硬笔书法』、『玩票熟笔一概不要』、『其实铁线篆也很好嘛』……『这是明快、坦荡的争论,评委之间好的互动来自评审工作好的程序。』陈振濂说。

陈振濂还注意到了一个奇妙的『评审现象』:大家出于艺术的考虑评审作品,评出来的结果却总是欠缺精彩:『比如一件作品,我不喜欢,但出于应该还过得去的心理,选择了它,于是它获选了;这就是评审中的趋同心理——复评阶段我看到一件大字清篆,非常好,但很遗憾它没有被选上。』与他有着同样『遭遇』的是刘一闻:终评时刘一闻看中一件古医学名典类经序,『楷书底子,但有动态,结构结实,气息贯通』,可惜最后没有获奖。『篆刻很多作品都不错,但获奖的寥寥几件,评到最后感觉有点突然。』苏士澍说的感觉很朦胧。

朦胧感变成评委的通感。邱振中在评审前担心『不按评委擅长的书体分组,篆刻和刻字怎么办』,不幸被熟知篆刻界的刘一闻实践:『当我拿着I-Pod,站在刻字作品前,只想到一句话:术业有专攻。我对刻字一窍不通,只能按直观感受打分,是否准确、是否负责,我心里是发慌的。』『并不是每位评委都精通各种书体,如果我们对不熟悉的书体依据自己最粗浅的认识作出判断,未免失之公允。』评委丛文俊说。

这些背负全国书法界希望的评委们,期待今后的评审可以以各专业的专家对口自己的领域,可以把评审做得更精准。『比如以后我们可以将评委细化为篆刻刻字、行书草书、楷书隶书,发挥各专业委员会的功能,有利于合理安排评审时间,更重要的是能让评审更为合理有效。』苏士澍说。

坦荡的争论与安静的判别交响在评审『大决择』之中,当代书法的创作脉络更为清晰——『新世纪以来中国书法和而不同的创作面貌,表现为行草书对传统的不断升华、对材质的本体把握,表现为草书的性情书写,表现为篆刻的精致多元……它们反映出当代书法对传统书画艺术写意精神的成功承继。然而,整个社会的浮躁,造成的笔法丢失、气格下降,也在国展的评审过程中显而易见。』连续参加三届国展评审的中国书协副主席言恭达的归纳颇具代表意义。

评审之后的近千件作品,静待十一月亮相于世人面前,遵循坚持传统、鼓励创新的艺术规律,坚持公正、公开、公平的原则,旨在全面检验书坛成果、综合考察作者成就、提升人文精神的国展评审,遗憾总会有的,喜悦也总会有的。在这其中,监审委员会主任、中国书协党组书记、驻会副主席赵长青所想的是,吸取评委和书坛对于评审的建议,更加健全评审机制,让遗憾更少一点,让精彩更多一点;张海所思考的是,从国展评委的工作与谈论中,我们还能再谈论些什么——如何在这个中国书法历史最好发展机遇期,让创作再上层楼,激发创作者的创新意识、组织者的团队意识、从业者的精品意识——『中国书协和国展发展三十多年了,书法事业如何更进一步发展,以后的路怎么走,需要大家的力量。』——也需要我们在国展大幕开启之时,继续『谈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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