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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
发表于 2007-7-15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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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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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开(以下简称石):刘先生最初是以“杰出的书法活动组织者”的面目出现在书法界的,我们现在最关心的就是您在此之前的学书历程。7 ~) f) _7 b: g M/ |
刘正成(以下简称刘):我16岁初中毕业,在家里帮父亲做生意,闲着没事开始临帖,临的第一本帖是《赵孟頫临虞世南闲邪公家传》,小楷。3 ] ]* [- j& o Q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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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是刻帖。
/ ^% w' t4 u3 {, ~- n 刘:刻帖,小楷。
' j9 H' d: [" n b/ @2 b0 _) L 有天我在家门口临帖,李灏先生门口过,“哎,字写得不错了,写得不错。”聊了几句,他就走了。他是一个书法家,跟我的邻居孟凌云老师学诗,所以我后来当着孟老师叫他李师兄,背着孟老师叫他李老师。
* ]. K+ p( x6 H2 \$ E' L# J 后来一个朋友约我到李灏先生家,他家就在我家对面,锦江南北两岸遥望。那是什么家呀?就孤身一人,只有一张床板。他每天靠什么为生呢?是说书。说书之前,他总要温习一下,比如《三国》,还有其他什么的。我们去了,他从床底下翻出一本很烂的刻帖,打开第一面就是张芝的《冠军帖》,我就拿回去天天练。我学书的第一本字帖就是赵孟頫的小楷,第二本就是《淳化阁帖》中张芝的《冠军帖》与《秋凉平善帖》。
' q" M0 y6 }5 A' d 这大概是1962到1964年的事情。+ R# o; F6 \- j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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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没有跟刘孟伉学吗?
1 |# ]" T* [) Q: v3 J6 Y- K 刘:我学书法的时候,刘孟伉已经快去世了,大概是69年去世的,我当时的生活环境与名家还很遥远。。& ]1 Z: V6 G0 V* y
李灏先生很有学问,他告诉我,学书法有两篇文章一定要读,一篇是孙过庭的《书谱》,另一篇是包世臣的《广艺舟双楫》,说着就把《书谱》的段落和《广艺舟双楫》的《碑品》背给我听。李灏先生多才多艺,象棋,他可以下蒙目棋,他会唱戏,会拉二胡,能弹钢琴,也喜欢给我讲康德的二元论。我旁听过他讲《大学》,他自己著有《浮沉篇》,说是他父亲的,我们猜就是他自己对程朱理学与康德二元论的混合。李灏先生五八年反右时被划为“内右”,据说他当时就因为给简化字提了点意见,然后从教师变成锅炉工。他一生穷愁潦倒,1979年去世时才49岁。他孑然一生,但我给主持了一场热闹的祭礼,因为那时成都市已经有了很多崇拜他的学生和粉丝。我还撰了一幅挽联挂在现场:“四九冬夏,浪迹沧桑,曾经山川风云霜露雨;无限春秋,遗形宇内,仍有琴棋书画文史哲。”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30来岁,我才16、7岁。他一开始就告诫我,“必须要看3000通碑,你才能谈论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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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按照你现在的眼光看,李灏的字好不好?! {+ k! U+ O5 @3 N: Y8 x3 d& V
刘:他推崇谢无量,但行书是《淳化阁帖》的款字,唐人的味道,楷书本相是颜真卿加郑文公。现在我看他的字,水平还是相当高的。我做《中国书法》主编时,想做他的专题,但一想他是我老师,又觉得有私不太合适。这么多年我始终欠他的。李灏先生当时很有影响,成都书家很多人写的都像他,反而我一点都不像,他对我这一点很欣赏,而把极像他的郑家林称为“临摹妙手”。7 [/ y5 t9 P$ R
我很年轻的时候就有机会参加省、市的书法社交活动。我记得是文革中,大概是1971年左右,成都的著名餐馆“成都餐厅”改建后开张,把当时成都市的书画界名家请去吃饭,大多如刘东父、余中英、赵蕴玉、刘继铭、吴一峰等七、八十岁的耆宿,比较年轻的有何应辉、刘云泉和我。哎哟,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的川菜,菜是特级厨师做的,用的是象牙筷子。吃了饭,所有的名家都尽情地挥毫,在现场写画,有不满意地回去还写,每个人都送了好多字画给餐厅,餐厅墙上全挂满了。; b* I' Y+ i- l& S+ @0 }! H( b
我记得四川第一次选拔作品参加日本的一个展览,展览是“国际贸易促进会”委托四川美术办室组织的,大概在70年代中期,四川选了5个人,重庆的冯建吴、江有樵、成都的赵蕴玉、刘蔚和我。那时候参加一个展览,发一个通知,全四川都传遍了,不得了!所以到了70年代中后期,我在四川书协就比较有名了。四川省成立书协的时候,有三个最年轻的常务理事:刘云泉、何应辉和我。我当时还是四川书法美术学校的校长,四川青年书协的副理事长,那是1980年前后吧。6 n! B0 j+ |) N
那个时候四川书法活动很频繁。中国书协一届二次理事会就在成都开的。之前我到北京为《四川文学》组织“四川籍老作家专号”稿件,碰到中国书协负责人,他跟我说,书协成立快一年了,要开一个理事会,到成都开行不行啊?我说,行啊。回去以后,我开始负责联系工作。1982年5月份,理事会在成都召开,当时,舒同、秦萼生、费新我、李长路、李骆公等很多名家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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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X! q% w. y2 X 石:这个时候大家对你就比较熟悉了,关键就是在被大家熟知之前,你的字体就已经自成一个套路了,我们感兴趣就是你的套路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或者有一些什么样的阶段?
- F; t D: O1 B2 T- R! P, B 刘:我参加第一次全国展和第一次中青展,都是草书。写过一段时间赵孟頫小楷以后,我开始写《冠军帖》,我一生的草书都是以《冠军帖》作为基础的,后来也写过大量的章草,然后又长期临《曹全碑》,又临《麻姑坛》,最后独钟晚明六家。我记得有一句最经典的话,“书法可以由楷入草,也可以由草入楷。”大约是胡小石说的,深获我心。我的经验是“由草入楷”,故我的揩书看不出倚傍于哪一家。《冠军帖》、《怀素自叙》用古法,我的草书开始也中锋用笔,以圆转为主,少圭角方折显得甜,1990年代以后,我把中锋用笔换成中侧锋并用,前提还是中锋,但以侧锋方笔取势,以逆锋出锋得力,又显得锋芒毕露,难得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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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还有一个我们很感兴趣的就是你用笔的笔势,不管是写草书,还是写别的,比较独特,非常痛快的,在当代书法界是独一无二的。
' H$ x7 @% n" a2 b. ~! B 刘:为什么会这样,我从理性上是说不出来。我这种笔法可能受到李灏先生的影响,就是写字一定要“悬肘”,写小楷也是。我从小写字就是“悬肘”。后来我理解用笔一定要用腰上面全身的力。练字的时手腕痛,就知道是笔力止于手;要是手臂痛,就是笔力止于臂,是不行的。+ ?. Q0 ]' f. W# U* U) b/ s2 ?
5 I+ f' o8 B8 [, z# V6 `" o 石:要写到腰痛。(笑)
0 l! G" O: ^3 V' u. F5 E 刘:我写小说,也是从来不打草稿,就那样写下来,如同苏东坡所说的一样,心的思维、用意和行笔像水一样流淌出来的。这是从小形成的习惯,就是你的字形绝不是预先设想出来的。你的手要有准确的传递功能,要非常畅通无阻,要非常准确、微妙、迅疾地表达你某一个心中的感觉。我觉得这个是书法、还有很多艺术重要的一点。因为稍纵即逝那种感觉一下就走,所以这个“手”啊,一定要非常快速地传达你的感觉。要不然,到这个地方,你考虑用什么方笔、还是什么圆笔呢?你哪来的时间去想呵!你写的时候你要设想“字形”,还要想这个字上下左右的关系,还要考虑这个笔的形态?哪有思考来得及的?如果一个人用步枪的时候,是需瞄准的,打手枪的时候是不可以瞄准的,顺着手风就击发。就像草书,是不能想的,就是把手抬起来,凭感觉,因为“心中之竹决非笔底之竹”。当然,创作虽要准备和训练。此如我开始练的“赵孟俯”是圆笔,张芝与章草的圆转,后来李灏先生跟我讲“碑”,不学“碑”就没有方笔和方折,加上我们四川刘孟伉那自然书写的隶书和用隶书笔法所写的行书,理解了笔法丰富性对草书的要义,并做了充分的准备。+ E$ R. I$ a. U, d2 A; s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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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那刘孟伉对你实际上是没有起过影响的?! P% n3 a6 V+ {
刘:当然影响大了。我们四川书法家无一例外受到刘孟伉、谢无量的影响。1980年代我在《中国书法》发了谢无量、刘孟伉、赵熙的专题,被人指摘“拉四川帮”。后来1991年秋我到杭州去看望沙孟海先生,正好谈到了刘孟伉。我说:“对刘孟伉您怎么看?”他说:“写得好!” 增加了我的自信。8 C7 [ p- s2 d6 I0 v6 x
3 B( ^' a, B+ w6 i 石:现在还是这样认为吗?4 u/ A( o2 ~, g+ b. X
刘:现在我仍然觉得谢无量写得好。刘孟伉的行书,是可以和赵之谦相比的,但是他的隶书肯定是一般人所不及的,他的隶书很超前,没有任何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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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G8 f: w! A, ~0 T8 J& K 石:刘孟伉还是不错的,他写得很生,也很倔犟。4 \8 J2 z2 z8 }. x0 C
刘:这两个人对我都有影响。但严格来说,就是更直接的,我草书受影响最大的是《冠军帖》,其次是王铎、王宠、徐渭。行书、行楷的气息上受苏东坡的影响,苏东坡的醇厚加上六朝墓志的刚健精致是我的取法来源。“晚明六家”在书写意境和章法上影响了我,我的函札是受北宋的影响。* ?* B7 W; U. T2 |)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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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你的草书写得最快,是天下第一快手,我们感兴趣的就是这个快从何而来?这个快是在四川,还没来北京之前就形成了吗? Y9 T: \) u1 s
刘:很年轻的时候就快了。我在十几二十岁的时候,写草书就写得很快。我受到了怀素的影响,“忽然绝叫三五声,满壁纵横千万字。”但快的同时,同样要做到笔实墨沉,让字稳稳地停在纸上。! W& z7 x+ M0 V% _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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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您的快是天生的,然后发现怀素也那么快,就认为快是理所当然的了。
; {/ g) f( t+ B/ `( n* Z7 r 刘:怀素都可以是这么快,我就不是旁门左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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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你始终都没有怀疑这个快是一种不恰当?而且你非得要快不行? q+ F8 P4 S9 ]5 W' y, X* e( a* U
刘: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慢可以写好,快同样可以写好。
0 F8 a3 K- C J! a 文学艺术创作有两种倾向:一种偏重于理性,一种偏重于感性,是两个不同的创作状态。比如说诗,李白更注重感性,杜甫更注重理性。快了以后,有失败之作,但是好的作品,又是理性不能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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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Z! a8 T' S! S; A4 g+ ] 石:你是偏重于感性的?; h8 b/ I0 S* o4 ]) j- j! T b) C
刘:对,我偏于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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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 M. P q4 q: S 石:您发现当代书家,或者历史上的书家中,在快上与您接近的有哪些?7 m0 G; U: g/ B; t+ D
刘:张旭和怀素两个都很快。我认为唐代是草书的最高峰,相反王铎的就比较慢一点,就相对理性了。我始终告诫自己,写草书要既快又好,既快又好需要很强的技术性。草书靠的是功夫,楷书靠的是“天然”即天赋,这是王羲之说的。
8 |% {& A5 {; l; f+ r 从技术上说,硬锋劲健,没有软锋深厚的表现力。怎么兼得,把软锋用得快,“软”就变“硬”了。高速行驶的飞机,可以使迎头撞上的麻雀变成一颗洞穿机翼的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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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l# A" z, `2 d- F 石:而且您用很多偏锋。) m1 c. a) a3 ?7 {, q" h- Q
刘:侧锋不是偏锋,偏锋是侧锋的病笔。要表现草书的姿态,我认为要用侧锋。篆书用中锋,隶书的“蚕头雁尾”中的“雁尾”就是侧锋了。书法从篆书发展到隶书,由纯粹的中锋发展到中、侧锋并用,这是笔法朝丰富性发展的历程。但是《阁帖》看不出来侧锋,刻出来都是中锋,这是需要注意的地方。7 n$ j' g& R( T4 y5 f
常言“五乖五合”,草书要写好,可能终生都达不到“好”。草书要写到自己特别满意,是不可能的,也许昨天满意,今天就不满意了。“艺术”,乃“艺”和“术”谐,你的“术”可能永远都难以与“艺”谐。
& O6 k5 a4 @4 c& p. ~ 这几年我对书法的感受不一样了。这种感受首先表现在我的行书上,然后扩展到草书,我觉得我现在写字基本上能够沉下去,然后再看1990年代自己的东西,就有些看不下去了,真觉得浮躁!当然,也有朋友委婉地提出,说我的字不如1990年代有冲击力了,这也值得我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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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我觉得您还是现在的好。
8 S4 d* u2 Y2 s7 d" |- w+ T 刘:我现在突然很能理解苏东坡在黄州时的心境,我觉得与我现在的心境很相似,当然,他更年轻,当时也就40多岁。从技法上比,无疑是米芾高,他用“加法”;但苏东坡更醇厚,他在技术上用“减法”,但米芾从技术上所体现的“力量”没有苏东坡的从精神上所体现的“力量”强大,苏东坡是把技术简化了,突出的是一种精神的、人格的冲击力与魅力。你会记往米芾一些绝妙的字形和诡异万端的用笔,而你记住苏东坡的一定会是某一个完整的作品!/ H$ w. E$ ?! Q9 n& C. s6 O. \2 X
我现在很注意书法与自己行为意识的结合,比如说,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我在报刊杂志、网络上看到了什么,于我心灵有触动,我都会用毛笔记下来。我现在的创作主要是把行为和艺术结合在一起。这颇有点追随古人、追随苏东坡的味道。就是我的作品你可以“看”,也可以“读”的。 , T: M/ }# y8 k2 V) ^, k%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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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那你现在创作是行楷书多,还是草书多?
: V; ] B v* L5 ` 刘:还是草书多吧。我想把行为结合起来,我这个作品一定要有我的模式、我的思想、我的行为特点。! E: o, Y$ p7 N& m# p
: T- ]: `6 r1 Q; O4 ?4 ~1 e* L 石:行为是什么?2 @4 D2 v$ D" @! h: W6 ?
刘:就是我要做什么事?为什么写?宋元以前作品是既可以观赏,也可以使用。这就是说把“实用”与“审美”相融合。我不认为说书法有“实用”的一面就是艺术的低级形态,它反而更独特,这就是古来就把“书”摆在“画”前面的道理。西方到了二十世纪才参透了“生活的艺术化和艺术的生活化”这个东方艺术--书法的精髓之义,才有了“行为艺术”的风靡百年。我想,把这种观念贯穿进去,可以使书法作品摆脱完全抄写、只讲字形的庸俗现状,去获得它审美与人文的双重价值。我有文学创作的经验,我在努力尝试,我现在往往用行书和行楷表达我的这种追求。$ w+ e( q# I8 D+ j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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